晴天譯樂園

  我還不懂五十音的時候，山本五十六的名字就隨著好萊塢的電影[虎!虎!!虎!]響徹耳畔。日軍轟炸珍珠港一役，讓這個名字震撼太平洋兩岸，覆上一點神格的色彩。多年後我涉獵日本文學，有機會翻譯這本書時，非常興奮，對書中描述的山本形象與我想像的落差，頗感意外。今年適逢二戰結束、抗戰勝利七十周年，歐美各地、海峽兩岸都盛大慶祝，日本則是照例低調地紀念，因此，[山本五十六]的作者阿川弘之在八月三日過世，不是新聞。由於他的兩部代表作(另一本是[雲之墓標])都是我翻譯的，對於他的離世，不免有些感懷。

  阿川弘之東京帝大國文系畢業，入伍海軍，曾派至中國。退役後投身文筆之路，師事有[小說之神]美譽的志賀直哉，以寫實文學為尚。1952年他描述戰時歲月的自傳式小說[春之城]，獲得讀賣文學賞。和同時出道的文壇新人吉行淳之介、安岡章太郎、遠藤周作、曾野綾子等人被稱為[第三的新人]。他們關注政治與文學的問題意識，否定過度描寫個人意念的私小說風格，追求寫實主義。

  [春之城]獲獎，成為他執筆戰爭題材的原動力。細膩描述海軍學生兵成為神風特攻隊員、在生死之間心緒激盪不安的[雲之墓標]，更開拓出一塊文學性豐富的戰爭小說世界。他以自己的海軍生涯體驗，佐以豐富的資料，持續以筆凸顯生活在昭和戰世中人們的苦惱與悲哀。描述廣島原爆的[惡魔遺產]，戰後成為美國核爆實驗、沉入太平洋底的[軍艦長門號的生涯]等。還有包括獲得新潮文學賞的本書在內的海軍提督三部曲(另外兩本是[米內光政][井上成美])，都以細密取材的高格調文體獲得極高評價，於1999年獲頒文化勳章。他藉著這三位海軍大將內心反對德義日同盟和日美開戰、不願流於時代狂熱、希望合理思考愛國主義的共同想法，說出自己的反戰意識。他厭惡暫時的軍國主義，也排斥戰後的左派風潮和右翼，長期在產經新聞的[正論]專欄發抒中庸理論。

  如果以為他的作品都是戰爭文學，那就錯了。他也是個鐵道迷，出過童書[特快車好友]、繪本[機關車、禰右衛門]、走訪各國鐵路風情的[南蠻阿房列車]等與火車有關的悠優閒讀物。晚年結集出版的雜文[鮨、其他]，更以充滿幽默的筆調描述自己和眾多文壇好友的趣事點滴。他享壽九十四歲，老衰而去。

  弘兼憲史是一個很率性但自律頗嚴的漫畫家，他太了解自己，也很有心了解人事，所以能畫出極其寫實的社會系漫畫[島耕作]系列、[黃昏流星群]、[人間交叉點]等等。

  他對生活很講究，在意實也注重形，崇尚纨絝主義，瀟灑不羈中自有一絲執著。

  在現今這種講求做自己、活自己的時代，這樣的快意人生頗讓人羨慕，很清楚自己的人生目的。雖然沒有那樣的才情與際遇，但見賢思齊，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態度。

在校對芭娜娜作品的譯稿時，常常一時看不懂眼前的原文字句，轉頭看看譯文，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對她的文字，從來沒有熟悉感，每一次相見，都是陌生的邂逅、重新解讀。所以在校稿時，常常要壓抑想大幅更改的衝動。因為這新的詮釋，只是不同閱讀時期的不同感受，不一定比先前的好。
[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是芭娜娜2011年的日記。這一年的3月，日本東北發生了駭驚全球的大海嘯，吞噬許多生命。 不過，日記中只有少許的篇幅淡淡敘述了這個事件，真正的感受則結晶成另一本深刻描繪生與死的[甜美的來生]。
因此，閱讀這本書時，有著不同於一般芭娜娜小說的輕快感。在充滿友情、美食、旅遊、學習(hula、太極拳、英語會話)、療癒(心靈諮商與各式身體按摩)的生活中，看到不一樣的她。不是想像中的內向文靜、敏感、充滿靈性的女孩，而是一個大塊吃肉、大口喝酒、關心孩子教育、對一切事物充滿好奇興趣、有著直接愛憎好惡、還有點男性化的直爽熟女。
讀者不必擔心會粉碎心目中的偶像，因為書中還是不時略現機鋒，整個閱讀的感覺，就像輕鬆散步之際，不時撿到一顆顆美麗的小石頭，甚至珍珠。細心串接起來，依然會看見不變的吉本芭娜哪!

朋友問:最近都在忙啥?

我:很悠閑。

不翻譯了嗎?

還有啦，只是不多。

都翻些什麼?

緣分，是命定的必然？

人注定逃脫不了命運的擺佈嗎？還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命運？

想要孩子卻一直沒能懷孕的美砂子，突然接到陌生男人鎌田浩之的電話。透露她的父親周一郎生前和他過世的母親東條紘子是長期的親密愛人，還有一封周一郎的親筆信。篤實敦厚的教授父親和酒廊mama搞婚外情，這已夠美砂子震驚的了，信中的承諾更將她引入一個迷離交錯的關係中。而這個綿密如網的關係又源於一個久遠以前的砂丘誓約，一個男人對所愛之人的執著意念。在以為只是單純的背叛愛情故事背後，藏著複雜曲折的命運鎖鏈。

白石一文在這部作品中，除了他向來著重的「愛的本質」和「人生意義」外

，更深入挖掘這世上擺佈個人的「命運真相」。美砂子的前未婚夫高遠耕平家族有精神病遺傳，祖父叔叔因病自殺，姑母為憂鬱症所苦，他自己也在留學英國時發病。東條紘子家三代女人都沒能親手撫養自己的親生女兒，第四代的南美也懷了不倫之戀的結晶。美砂子的母親恂子遭到丈夫的背叛，美砂子也有同樣的遭遇。這樣看來，或許真像高遠耕平感嘆的：「我們終究無法逃離世代相傳的宿命，人類的人生會遺傳，人類的命也會遺傳。」

早上看報，看到有不小的篇幅報導渡邊淳一過世的新聞，心緒稍稍波動，感覺相關的人事物都漸漸離開這個世界，升起一股不知是茫然、悵然還是惘然的心情。

年輕讀者對他可能沒有什麼印象，但1998年初、[失樂園]譯本出書時，夾在日本暢銷250萬本、改編電影大賣之勢，在台灣也是風光上市，銷量長紅。

因為這是描寫生死愛慾的小說，我翻譯時特別小心，情色場面不能譯得太直白露骨，也不能太含蓄得如隔靴搔癢，到最後，也通不過自己的心理障礙，堅持用筆名發表。即使如此，還是很多人知道是我翻譯的，一下子多出了好些中年、熟年的男性讀者。其中有人在香港看到簡體字版，都興奮得買回來和繁體字版對照，還要轉送我作為紀念。因為這本書，我應邀參加好幾個讀書會。我還收到一封來自監獄的男性讀者的信(因為寄信地址很怪，我查了才知道)，那大概是我看過寫得最動人的一篇讀書心得。

除了[失樂園]，我還翻譯了渡邊的[死在阿寒湖]、[飛往巴黎的最後班機]、[紫丁香冷的街道]、[化妝]等書，都屬於他的愛情系列。他是醫學博士，醫療小說也有一個系列，但國內好像沒有引進。其實以他直木賞作家的文筆，那些描述醫療界種種內幕紛爭的小說，精彩度應不下於[白色巨塔]。可能是國內開始認識他時他已是[一片雪]、[化身]和[不離婚的理由]等暢銷愛情小說的作者，自然忽略了那些看似冷冰冰又生硬的社會系醫療小說部分。

[失樂園]成功擄獲了中年男性讀者的心，是因為他把中年男人面臨工作受挫、家庭疏離的抑鬱難伸心情描述得淋漓盡致，大家既羨慕書中的主角找到了出口----一段極盡愛慾至死的不倫戀，又怯於效法主角不顧一切地追尋樂園。但主角的際遇抒發了他們的鬱悶，讓他們在激動過後，比較能心平氣和地接受無奈的現實。

   這也是一本舊書新譯的短篇集。每一篇故事都是從小孩子的眼光去看世間的人情世故、經歷生離死別的神祕，因此，溫馨中總帶著淡淡的哀愁，也因為背景都設定在一九五O、六O年代的大阪舊市區，濃濃的懷舊情緒，讓作者被歸類為都市鄉愁型作家。雖然作者不願讀者認為他的小說是推理小說，但每個故事都帶有溫和的離奇性，讀來有點像溫和一點的愛倫坡的小說。

  照例，要和喜歡的讀者分享，但這次只有兩本，把握機會吧!

二十世紀，日本有四位知名國際的大導演----小津安二郎、大島渚、黑澤明、北野武。我何其有幸，除了能欣賞他們的傑作，也能親炙他們的文采。

大島渚以描述男女愛欲極限的[官能帝國]一片轟動歐美，但他也是一個勇於衝撞、對抗體制的導演。有一年的金馬獎外片觀摩展邀請，他有[儀式]和[絞死刑]兩部片子參展，我翻譯字幕。前者是講離鄉四散的親人回到故鄉孤島參加喪禮、卻又引發命案的懸疑故事，人性的糾葛、親情疏離的探討非常深刻。後者是討論絞刑的存廢，演員極少、布景兩、三個，台詞雖然落落長，但精確有力，還帶些幽默。我記得放映時，劇情結束後的最後那句話，果然引起全場觀眾的會心笑聲。

至於另外三位，我也有幸翻譯他們的類自傳。北野武的[菊次郎與佐紀]，書寫的是他父母，但也側寫了他的成長過程。小津安二郎的[我是賣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從他進入電影圈開始寫起，間雜高中時的生活，也提到他在二戰時在中國大陸的經歷。黑澤明的[蛤蟆的油]，則是正式的自傳，從嬰兒時期直到[羅生門]獲獎。這本書已經有過兩個譯本，麥田出版仍有勇氣請我重新翻譯再出，顯見它的價值。

我讀過看過很多自傳，唯有這本，給我的感覺特別深刻。在翻譯以前，我只知道他是電影大師，他晚年的作品[德蘇烏撒拉]、[影武者]、[亂]等我都看過，說不上崇拜，但尊敬是有的。要譯這本書時，我也抱著翻譯一般自傳的想法因應。起初，我還嫌他筆調平淡，但很快的，我就被他刻意壓抑的平實筆觸懾服，果然，大師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他是以客觀的筆調描述主觀的感情，有點像電影，淡淡的鏡頭，卻醞釀著濃郁深邃的意境。他也不像一般自傳一條直線的從頭敘述到尾，充滿勵志意識，而是像散文般書寫精彩的片段人生，篇篇簡潔獨立、再合而為一。所以讀起來輕鬆愉悅。譯到他中學以前的部分時，我感覺那應該可以獨立成一本非常好的教養成長書籍，雖然裡面沒有一句話是教人家怎麼教育養育。

  我的翻譯速度越來越慢，最近更是龜速，坐在桌前的時間和平常一樣，但一天頂多譯個兩千字，不像前些時最少也可以譯上三千字。不禁回想以前一天譯上一萬、八千，是怎麼做到的?尋思過後，發現並不是現在的文字變難了(當然，有的作家文字超彆扭)，而是內容有些變化，讓人無法只單純地翻譯，還要花些功夫查證。

  以前的作家只要一枝筆、一疊稿紙，剩下的全靠他的腦袋天馬行空、兀自深掘、想像編纂出動人的故事。因為內容是虛擬的，即使是描寫現實的人事時地物，也以影射化名的方式呈現，因此在翻譯時，適當譯出即可。專有名詞譯得對不對?無從查證。

  但是現在的作家時興取材，也太愛鄉愛土了，積極透過文字傳播尋常的鄉土一切。即使是虛構的小說，裡面的人、事、時、地、物有部分是真實的，至於非小說類的日記、散文、傳記等等，更是全部為真實。因此在翻譯時，查證這些真實存在的人事時地物，就相當費時間了。如果有清楚的名稱還好，最怕是作者為表現親暱用上的暱稱、簡稱。要從簡化的假名發音找出正確的名詞及漢字很難，只好在日本網路上不停用牽得上一點關係的關鍵字大海撈針似的查找。

  幸好，皇天不負苦心人。只要用心查找，百分之九十八是可以找到，只是耗費許多時間。像我剛完成的這本書，有一半時間都在網路查找或查證，不禁又想，如果沒有網路，我還能翻譯嗎?

  關於試譯，我並不排斥，只是覺得沒有需要，更想不通的是，既然主動找上我，為甚麼還要我試譯？難道過去一百多本書籍、以及報上數以千萬字計的翻譯文章都不能作為保證嗎？那麼，區區一、兩千字的試譯又能提供甚麼保證呢？但是，過去抱著與人為善的心理，想說編輯的要求也是礙於公司的規定吧，我就配合一下，也沒甚麼損失。可是去年一次不愉快的試譯後，決定不再自找麻煩。所以今年連續堆掉兩次。第一次本來相談甚歡，也敲定檔期，但在對方要求象徵性試譯時，我立刻回絕。即使對方再度表示，已免去試譯步驟，但就差這麼幾天，檔期給了另一本書。第二次甚至是看到黑名單的出版社便直接回絕，談都不談。當時大概身心狀況不佳，顧不得別人的感受。

  最近，我看了賈平凹的類自傳「靜水深流」、譯了電影大師黑澤明的自傳後，對人生有了一點不同的想法，心緒跟著趨向平實，覺得無須太多計較。就在這時，接到一個陌生的朋友要求，翻譯一篇介紹裝置藝術家的文章，很短，三千字。常來我部落格的朋友大概知道，我對藝術家的文章有點敬謝不敏。前年譯了一本設計師的散文集後，便不願再碰。另外，最怕時間壓力的我，也不喜歡接短稿，尤其是陌生人的稿子。但這期間正逢我心情轉變，想說也不多，就幫忙吧。

  於是，對方把原文寄來，還叮囑我，譯完第一段先寄回去，讓懂日文的同事「看看需不需要提供更多的該藝術家資料作參考？」看完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這不是變相的要求試譯嗎？要是早兩個月，我肯定冷冷地退回原文，但這回我平心靜氣，譯完第一段寄給他們，當然沒有補寄資料來，只是我自己主動上日本網站找該位藝術家的資料，理解原文中語焉不詳的部份。

  這短短的三千字，花了我四天的時間，一再修改潤飾譯文，務必要讓讀者看懂在寫甚麼。而在這個作業中，我一直想到因為試譯被我拒絕的編輯，因為我的人生修養不夠，傷害了他們的工作熱誠，我感到抱歉。

   大地震後關於「死亡」與「時間」的沉思                陳寶蓮                                      

在「穿越」題材正夯的現在，白石一文在《幻影之星》中，也讓一件Burberry雨衣和一隻手機跨越時空而來，看似為了牽起一段忘卻已久的淡淡情緣，展開一場趨吉避凶的人生喜劇，其實，他是想讓我們擺脫「鐘錶時間」的束縛，以另類的時間觀看待生死問題。

2011年3月11日的日本東北大地震所引發的海嘯及福島電廠核災，對日本社會人心的衝擊太大，無人能置身事外，整個日本陷入白石形容的「地面晃動，人心飄搖，社會動盪，時間也飄忽不定」的狀態中。在突然發生的大量死亡災難之後，人們如何看待生命，面對生活，自然是感觸敏銳的作家所關心、也最想探討的問題。

本來，白石已計畫要寫一本以大自然為主題的小說。他過去對大自然毫無興趣，但年紀愈大，愈發感到綠的可貴，感到自己與大自然的親和性比以前高。於是設定了主角是「懷念大自然親和性」的人，相關題材也已蒐集完畢，就在要動筆時，311大地震發生了。看著電視畫面不停播出大自然發威的駭人景象，覺得實在不是談大自然親和性的時候，也迫切地想去災區看看。因為，他覺得以小說形式記下「在彼時彼地，我感受到的是什麼？」非常重要。

4月，白石帶著救援物資，前後走訪東北災區兩趟，親眼目睹地震海嘯肆虐後的殘破景象。當時，他腦中所想的，是能把當下的感受變換成何種形式的小說？他不想直接描述災情，因為那是新聞記者的工作。之後，在申請探訪福島第一核電廠未獲許可的無奈下，轉往神戶。

  這本書的原稿登於2011年4月號的《文學界》，可能是在311大地震以前完成的，所以仍保持吉本一貫的溫和擁抱生命態度，不像《甜美的來生》那樣深入生與死的刻劃。

  我很佩服吉本，她總是積極地從各個角度化解大家對死亡的恐懼，讓人覺得，死亡只是一段長久的分離，只要願意，還是有各種方法讓你覺得不曾分離，或是保持聯繫。像這段帶點童趣的文字：「地上的人小聲傾訴的聲音，會像潛水時冒起的小水泡般閃閃發光，飄到天國的親人那裡吧。我彷彿看見世界各地都在發送那美麗的小水泡。」看了，讓人不覺面露微笑。

  根據近年的譯書經驗，感覺日本作家的「愛鄉愛土愛民」精神都很濃厚，吉本更是佼佼者。她自己珍愛日本的美好一切，也不吝藉由文字推薦。透過她的筆，在享受一段深刻的文學心靈滋養外，還能知曉日本過去與現在的人、事、景、物的美好，讓人心生嚮往。

  例如本書，以大力推崇的方式帶出漫畫家朝倉世界一。這下，台灣讀者不認識他都不行了。又，輕井澤的高級溫泉旅館星野屋和鼯鼠之旅，想必會帶起新的觀光觀光選項。漢堡不是只有已被麥當勞簡化的手拿麵包夾肉餅，還有達人手工精心揉捏、細火慢煎、簡潔擺盤、淋上醬汁、以刀叉平靜享用的肉餅。還有，書香與咖啡香交織的小咖啡書屋。

  但如果以為本書講的就是這些，那就錯了。吉本的文字很精歛，少少的字總是寓意很多的想法，難怪作家米果說看她的書要很專心，容不得一絲干擾。這本書透過一家舊式的漢堡牛排店和圍繞它的人們，輕輕訴說生命的變動循環。對於吃素與否，有他自己的解釋。感覺她想講的很多很多，有點淺嚐輒止，讀來也就不覺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