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轉)述而不作,但白紙黑字譯出來了,難免會受到一些評論。很慶幸日文翻譯批評界不像英法文那樣殺伐氣重。我曾看過幾個法文學者光是為了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句的時態問題,在報紙副刊上你來我往。英文翻譯的批評和筆戰,更是不可勝數。相形之下,國內的日文翻譯幾乎看不到任何公開的批評,大概是不懂日文的人無從批評起,懂日文的人多半受到日本委婉含蓄文化的薰陶,不願意說難聽刺耳的話。因此,很難聽到別人對自己翻譯的看法,但不表示沒有。
我曾經譯過一本講述離婚婦女心情的書,內容是十幾位女性各自以第一人稱述說她們的遭遇。我交稿以後,編輯無奈地跟我說,怎麼每個人的口氣都一樣呢?我在想,它畢竟還是由一個作者寫出來的,語氣能不一樣嗎?但是我沒多說,把稿子拿回來,重新修定一次。我覺得盡力了,但是編輯好像還是不滿意,可我也沒辦法,我已無意願再看到這本書。我說如果還不行的話,就當我沒譯好了,我不介意。事實上,這件事讓我受傷很重,對翻譯的自信受到動搖。
在那以前,我的翻譯頗受好評。記得『金色夜叉』出版後,同事驚異地說,原來日文可以翻譯得像中文一樣。因為他們那時看到的多半是日式中文,以為日文翻譯就該是那樣。後來譯『天與地』,有個素昧平生的小報總編輯主動打電話給我,說他一個晚上就看完上中下三冊,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讀得太愉快了,一定要向我致意。隨著我的譯書增加,各方謬讚也不停,到了『失樂園』,更是達到巔峰。上面那位編輯也是看了此書後,主動跟我交朋友,還算相談甚歡,沒想到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後一次,朋友也交不成了。
這件事後,我雖然照樣按自己的步調工作翻譯,但心裡總有些惶恐,對翻譯變得謹小慎微、有點揮灑不開的感覺。在我第一次翻吉本芭娜娜的『身體都知道』時,這個情緒困擾著我。因為前面已有幾位名家翻譯過她的書,難免會有讀者拿來比較。我是該完全照著作者行文的口氣翻成略帶日本風味的中文呢?還是適度地修正為標準的中文?畢竟,暢銷的「純文學」壓力太大,我的翻譯信心也沒完全恢復,所以我選擇了前者,保留原文的敘述語氣。結果,受到一位讀者的痛罵,說我翻得好爛,信末還說,她真後悔沒有學日文。我又在想,萬一妳真的學了日文,會不會後悔寫了這封信?
大概是所謂的物極必反吧。被這讀者謾罵過後,我定心思考,對我翻譯有意見的人,都是不懂日文的人,他們純粹就中文的表現來論斷我翻譯的好壞,但是「文章自古無憑據,唯有朱衣暗點頭」,中文的好壞,言人人殊,我不可能取悅每一個讀者。話說回來,我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讀者,能通過自己閱讀的門檻,縱使有點老王賣瓜的嫌疑,但也應該差不到哪裡去。這麼想後,心境豁然開朗,翻譯時再也不會感到綁手綁腳,也不再在乎讀者的批評。我只要盡我的力、按我的標準翻好每一本書,其他的,就交給市場決定吧。





講的真好.
前輩講的真好。謝謝您再次分享寶貴的心路歷程。前陣子得知兩位優秀的譯者朋友被某家出版社批評譯筆不好,非常訝異,因為其中一位還曾受其他總編在部落格上公開表揚的者,另外一位才氣縱橫,沒理由譯得不好。後來覺得做再努力還是可能不被欣賞,那就只求問心無愧,並在翻譯過程中有所成長與收穫了。英文的話,我碰到比較多的情況是兩種語文都懂得讀者批評
另外,同樣的譯者碰到不同的作品和作者,有時也會有施展不開的感受啊~